彭博社消息 —— 近二十年来，石油巨头雪佛龙公司在委内瑞拉的执着坚守，看起来像一场疯狂的赌局：其数十亿美元的投资，始终受制于加拉加斯与华盛顿之间的拉锯战，岌岌可危。
然而如今，这一战略却让雪佛龙触手可及全球最大的石油红利。
随着委美两国关系日趋紧张，雪佛龙仍是唯一一家获准涉足委内瑞拉巨量原油储备的国际石油公司 —— 该国拥有全球已知最大的石油储量。若美国现任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派遣海军舰队部署委内瑞拉海岸，进而出兵推翻马杜罗政府，雪佛龙将是最有能力助力该国重建破败石油工业的企业；若特朗普与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最终达成协议，委方势必将尽可能扩大石油出口以换取现金，雪佛龙同样会成为直接受益者。
这家总部位于休斯敦的企业，其独特的市场地位也伴随着巨大风险 —— 一旦冲突爆发，首当其冲的便是公司驻委员工的安危。雪佛龙也可能面临马杜罗或特朗普政府的禁令，被彻底挡在委内瑞拉国门之外。多年来，已有多家外国石油公司遭遇过类似的境遇。
但特朗普与马杜罗均有理由将雪佛龙视为可利用的盟友，因此在当前的僵局中，双方都未采取行动叫停雪佛龙的在委业务。据彭博社油轮追踪数据显示，就在特朗普将委内瑞拉政府列为 “外国恐怖组织” 的次日，雪佛龙仍在筹备出口 100 万桶委内瑞拉原油。目前，雪佛龙通过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多家合资企业，日均原油产量约 20 万桶，并将自有份额的原油出口至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的炼油厂。
“当前局势可谓是暗礁密布，航行难度极大。” 休斯敦莱斯大学拉丁美洲能源政策主任弗朗西斯科・莫纳尔迪评价道，“但无论是哪种可能的局势演变，雪佛龙对委内瑞拉和美国政府而言，都是极具吸引力的合作伙伴，其战略地位都十分稳固。”
委内瑞拉石油行业的整体处境则一片黯淡。
特朗普政府对这个加勒比南部国家实施的封锁，意味着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已无法通过其行踪诡秘的 “幽灵船队” 向中国出口原油，且可能不得不在 10 天内关停部分油井。今年 12 月，委内瑞拉主要石油出口码头遭遇网络攻击；而在美国发出军事行动升级的警告并干扰信号传输后，委内瑞拉国内外的航空运输也基本陷入瘫痪。
随着马杜罗逐步巩固政权，美国数届政府都对委内瑞拉实施了制裁。但早在 1923 年便开始在委勘探石油的雪佛龙，却一直持有豁免制裁的特别许可。尽管在 2018 年的一桩腐败调查中，委内瑞拉政府曾逮捕（后释放）两名雪佛龙员工，马杜罗却时常对这家公司赞誉有加，称希望雪佛龙 “再在委内瑞拉待上百年”。
一份独一无二的协议
这份特殊的合作协议，在加拉加斯和华盛顿都树敌颇多。美国的批评者（其中不乏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等政界人士）指责雪佛龙向这个残暴腐败的政权输送了数十亿美元资金；与此同时，委内瑞拉执政党内部的强硬派，则将雪佛龙视作美国帝国主义的象征，主张彻底清除外资对本国支柱产业的影响。
雪佛龙方面则辩称，其在委内瑞拉的业务不仅助力稳定当地及整个拉美地区的经济，且完全遵守美国的各项制裁法令与相关法律。据知情人士透露，雪佛龙高管虽对公司因委内瑞拉业务而引发的公众审视感到不满，但他们认为，考虑到潜在的巨额收益，长期坚守的战略是合理的。此举也是在向全球其他石油资源丰富的国家传递信号：即便身处复杂局势，雪佛龙仍是值得信赖的长期合作伙伴。
“我们历经了当地市场的起起落落，如同在全球其他地区的投资策略一样，对于委内瑞拉这样的国家，我们始终着眼于长期发展。” 雪佛龙首席执行官迈克・沃思本月在接受彭博电视台采访时如此表示。
委内瑞拉的巨量石油储备，长期以来一直是国际石油巨头觊觎的目标。但这一局面在 1998 年发生了转折 —— 深受古巴革命家菲德尔・卡斯特罗影响的乌戈・查韦斯当选委内瑞拉总统。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前伞兵、后来的左翼领袖颁布法令，规定外资石油企业在合资公司中的持股比例不得超过 49%，实质上实现了对本国石油工业的国有化。彼时在委投资规模最大的外资石油公司康菲石油，因拒绝接受这一新规，于 21 世纪初撤出委内瑞拉；埃克森美孚也紧随其后，选择撤离。
雪佛龙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留守。时任雪佛龙拉美地区负责人的阿里・莫希里与查韦斯私交甚笃，他选择通过建立合作关系而非退出的方式应对变局。21 世纪中期的一次行业活动上，查韦斯注意到莫希里没有座位，便开玩笑地将自己的椅子让给他。莫希里欣然接受，两人相拥并拍肩致意。
“在石油行业，不能抱着‘来去自如’的短期心态。” 莫希里在 2005 年接受彭博新闻采访时表示，“石油资源在哪里，我们就应该去哪里。”
至少在初期，这一决策的回报十分丰厚。国际油价从 1999 年的每桶 25 美元飙升至 2008 年每桶 146 美元的历史峰值，尽管雪佛龙在合资公司中的分成比例有所下降，但整体收益蛋糕却大幅膨胀。2013 年查韦斯去世后，雪佛龙与马杜罗政府的合作关系也得以延续。
然而，马杜罗政府与美国的关系却持续恶化。特朗普在其首个总统任期内，就对委内瑞拉石油行业实施制裁；继任总统拜登则延续了这一政策，这也促使雪佛龙开始加大在华盛顿的游说力度。据知情人士透露，雪佛龙当时辩称，委内瑞拉原油对美国能源安全至关重要 —— 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的炼油厂，本就是为加工委内瑞拉出产的重质原油而设计的。雪佛龙还指出，若从委内瑞拉撤资，不仅会让马杜罗政府接管更多资产，还会留下市场空白，让俄罗斯和中国的企业乘虚而入。
2022 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国际油价上涨推高美国国内汽油价格，拜登政府因此放宽了对委制裁，雪佛龙的原油产量也随之提升。为了在表面上与这个存在人权劣迹的政权划清界限，拜登政府曾公开明令禁止雪佛龙向委内瑞拉任何国有实体缴纳税费或特许权使用费。但彭博新闻今年 3 月曝光的一份秘密豁免许可显示，雪佛龙实际上被允许进行此类支付。
委内瑞拉的原油持续流向美国市场，间接拉低了美国国内的汽油价格，而雪佛龙的相关业务也始终游走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这一事件也充分表明，即便美国政府试图向马杜罗施压，却依然能从雪佛龙的在委业务中获益。
长线博弈
委内瑞拉并非雪佛龙首个践行 “为石油坚守” 战略的国家。
其前身加利福尼亚标准石油公司，于 1938 年在沙特阿拉伯完成了当地首次商业石油勘探。此后的七十余年里，尽管沙特的石油生产如今已由该国的沙特阿美公司主导，雪佛龙仍始终在当地保有产能。苏联解体后，雪佛龙成为首批进入哈萨克斯坦市场的大型石油企业；在随后的三十年间，该公司克服重重技术与政治挑战，将当地的原油日产量提升至逾百万桶。
但这一战略也伴随着不容忽视的代价。它使雪佛龙时刻面临全球各地地缘冲突引发的业务中断风险；与此同时，批评者也猛烈抨击雪佛龙与反民主政权合作，称这些政权正是利用石油收入来打压人权 —— 委内瑞拉便是典型案例。
“像雪佛龙这样的企业，实际上是在向这个政权输送数十亿美元资金。” 卢比奥今年 1 月公开表示，“而这个政权却从未兑现过任何承诺。”
尽管特朗普与卢比奥并未明确表态要推翻马杜罗政府，但他们一直在持续加码施压。能源分析机构韦尔詹斯能源咨询公司执行副总裁卡洛斯・贝洛林指出，当前国际油价处于近四年来的低位，这也让美国政府得以采取更强硬的行动。
贝洛林称：“特朗普如今完全有底气切断委内瑞拉的石油出口，却不必过多担忧油价反弹 —— 尤其是不必担心会影响美国国内的汽油价格。” 美国对加勒比南部地区受制裁油轮的封锁，有助于切断马杜罗政府的关键财源。多年来，马杜罗政府一直擅用 “幽灵船队” 关闭或伪造船舶应答器信号，以此规避制裁、出口原油。
若委内瑞拉未来发生政权更迭，雪佛龙大概率不会是唯一一家有意重返该国市场的大型石油企业。埃克森美孚首席执行官达伦・伍兹上月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公司会关注任何潜在机遇，但也会保持谨慎 —— 毕竟该公司此前在委资产曾遭征用。
“我们不会把委内瑞拉划入备选名单，也不会将其排除在外。” 伍兹说，“最终是否入局，还要取决于当时的具体形势。”
与之相反，雪佛龙首席执行官沃思则态度坚决，称无论面临何种困境，公司都将坚守委内瑞拉市场。
“石油资源的分布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沃思本月在《华尔街日报》首席执行官峰会上表示，“如果每次和所在国政府出现分歧就选择撤离，那我们终将从世界各地消失 —— 包括美国本土。”
